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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战决不是为贸易而战

时间:2018-09-07 17:37来源:《政治经济学报》第12卷 作者:龚刚 点击:
摘  要:美国所发动的这场贸易战,其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贸易,而是针对中国的技术进步。贸易只是大棒,尽管它会高高举起,但最终很有可能会轻轻落下——即使其阻截中国技术进步的那些无理要求得不到满足。中国向来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和平外交政策,对于美国针对中国技术进步所提出的各种无理要求,大可不必理会甚至可以予以坚决地还击,决不因美国的不满和恐吓而放慢中国制造的脚步。
关键词:贸易逆差  《中国制造2025》  扩大开放
 
本次中美贸易战经过三个月激烈的口水之争,终于上升至实战:7月6日,中美双方同时开始对对方价值340亿美元的商品征收了额外25%的关税。回顾美国在这次贸易战中的所作所为,真是让人感到头昏目眩:不仅向中国提出的诉求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已远远偏离了贸易的议题;期间还穿插着对中兴的制裁;同时,美国的拳脚也是乱打一气,不仅指向了中国,还指向了西欧等同盟国;而到了最后,就在开始征收关税的第二天,美国又突然宣布,只要提出申请,给出适当理由,那些来自中国的商品就可以获得关税之豁免。这些措施看上去绝对是无厘头、无章法的。然而,仔细观察其拳脚套路,可以越来越清晰地看到美国所玩弄的障眼法——贸易战绝对不是为贸易而战!

一、贸易战为什么不是为贸易而战?

从美国对中国的指责和网络上所流传的中美贸易谈判中美方所提的诉求看,美国发动这次贸易战似乎要想达到如下三大目标:
(1)减少对中国的贸易逆差;
(2)要求中国扩大开放(如美国企业进入中国各领域不受限制);
(3)对中国的技术进步模式发难和实施阻截。
其中,减少对中国的贸易逆差常常被放于首位。确实,美国长期以来对中国贸易逆差是不争的事实,减少对中国的贸易逆差也最冠冕堂皇。然而,有太多的理由可以论定美国发动此次贸易战的根本目的不在于真的想减少对中国的贸易逆差。
第一,当今纸币化时代,国际贸易的顺差必然意味着本国产品的净出口,这种净出口本身就意味着其经济资源的净输出。就许多发展中国家而言,这种净输出意味着用廉价的劳动力在血汗工厂中的生产为代价,换回一大堆的印刷品(纸币),以实现所谓的收入增长。相反地,国际贸易的逆差意味着用纸币去兑换境外的资源和产品。因此,中美之间长期形成的这样一种贸易模式本质上就是“美国生产美元-中国生产产品”。美国本应享受这样一种贸易模式的:毕竟美国只需开动一下印钞机就可享受来自中国的无穷无尽的资源和产品供给,从而为其长期的经济增长提供服务。正如巴菲特最近所说,用几张纸(绿纸美元)换回大量的实际资源有何不好? 当然,我们不能否认,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如经济处于不景气时),减少贸易逆差也许能够带来就业的增长。然而,美国经济目前处于繁荣期,劳动力市场接近充分就业,而通货膨胀的危险已经临近, 此时,减少贸易逆差,其结果只能是加速通货膨胀。需要注意的是,以前美国要开打贸易战,如要求人民币升值时,通常是其经济已非常不景气,如2010年其经济正深陷金融危机之中。
第二,当前中美之间所形成的贸易逆差是国际产业链分工的结果。中国的出口商品中,来自于加工贸易的出口占据着半壁江山(见图1)。就国际产业链的分工而言,美国拥有产品的设计和品牌,日本、韩国等提供核心零部件,中国则提供了简单的加工组装。例如,研究表明, 一部价值549美元的苹果手机,中国通过简单的加工组装,其增加值只有10美元,而美国从中可获得334美元。由于加工组装是整个产业链中的最后一个环节,因此,当一部手机运往美国时,就会被视为中国向美出口了549美元。由此可见,以海关进出口的货物价值(而非以该货物在本国的增加值)来衡量贸易的顺差和逆差无疑会夸大贸易的不平衡。这实际上也意味着,如果美国发动贸易战,从而减少中国的对美贸易出口,那么损失更重的一定是美国企业(如上,美国苹果公司的334美元对中国的10美元损失)。
                                         图1  中国的出口贸易结构  单位:亿美元
 
第三,以海关进出口的货物价值衡量贸易的顺差和逆差同样也忽略了美国公司在中国完成加工组装后在中国的直接销售。再次以苹果公司为例,2016年在中国境内使用的苹果手机高达3.1亿部,每6个中国智能手机用户中就有一个是苹果手机用户。但这些苹果手机并没有反映在中美双边贸易数据中,但其财务收入却属美国的苹果公司。研究表明, 如果加上双方通过设在对方的子公司直接销售的因素,从总销售额看,中国对美没有贸易顺差。
贸易战从来就是损人不利己的,所谓贸易战的输赢只能是比谁损失更掺。然而,上述分析告诉我们,无论是从宏观还是微观的视角,美国将是输的更惨的一方。也正是如此,美国所发动的这场贸易战,决不是为贸易而战。
 

二、贸易战为谁而战?

已经知道,在这场损人不利己的贸易战中,美国将是输的更惨的一方。那么,为什么美国还会发动贸易战?难道真的如传说中所说的,特朗普疯了吗?
毫无疑问,美国发动这场贸易战真正的诉求是前文的第二和第三目标,特别是其中的第三个目标——不惜一切手段发难和阻截中国的技术进步模式。中国能否实现更为快速的技术进步是中美未来互为战略竞争对手最为关键的决胜点!
技术进步通常有两种方式:一是引进,二是自主研发。美国为了达到阻止中国技术进步的目的,在这两种方式上同时对中国发力。
为了阻止通过引进来实现技术进步,美国史无前例地创造了“强制性技术转让”和“通过合约来盗取技术”等莫须有的罪名,对中国的“以市场换技术”的技术进步模式进行发难。“以市场换技术”是中国按其大国的比较优势所制定的一项普普通通的产业政策。按照这项政策,中国政府承诺在对外商投资进行审批或备案时,不以外资转让技术为前提。但是,对于中国企业在与外国投资商谈判中所提出的技术转让要求,中国政府将予以支持,对中方企业的这种议价谈判权利予以保护。“以市场换技术”有力地推动了中国的技术引进。然而,由于合约是在自愿的基础上签订的,因此,这样一种“换”符合市场的自由交换原则,签约的双方也必能因这样一种“换”而获得双赢。美国以“盗取”和“强制”等罪名强加给中国,无非是想让中国放弃“以市场换技术”的产业政策,迫使中国自废其大国比较优势,让中国引进技术之门自行关闭。
为了阻截中国自主研发型的技术进步,美国以维护市场公平竞争和不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之名义,批评中国的所谓“国家资本主义”发展模式,要求中国取消对《中国制造2025》确定的10个高科技制造业的政府补贴和支持——尽管美国政府本身在科技领域实施了各种类型的干预、支持和补贴。 与此同时,美国还要求中国认可美国对中国关键部门(如与《中国制造2025》相关部门)的产品进口施加限制和征收关税。也就是说,美国将不会用自己的市场来培育和支撑《中国制造2025》。实际上,这样一种无理的要求已经在美国最近开启的对中国商品增加关税的行动中得到实施。如前文所述,在美国开始加税的第二天,美国又突然宣布,可以给那些来自中国的商品予以关税豁免。然而,美国又明确表示,将根据是否与《中国制造2025》相关等因素来考虑是否给与豁免。 言下之意,只要与《中国制造2025》相关,美国将不会给与关税豁免,从而不会以自己的市场来培育和支撑其发展。
由此可见,美国如此忌惮《中国制造2025》,如此担心中国的技术进步。如果说本次贸易战不是为贸易而战,那么,它一定是为中国的技术进步而战,为《中国制造2025》而战。
    特别需要说明的是,为了达到对中国技术进步的有效阻截,美国不惜玩起了非常漂亮的障眼法。美国清楚地认识到,阻截中国的技术进步,仅仅依靠自身的力量,恐怕很难奏效。更为有效的手段是联合其它发达国家,共同阻截和孤立中国。为此,在这场贸易战的一开始,美国同样对欧盟等国家在贸易问题上进行了拳打脚踢,这使人感觉到美国确实是在为贸易而战。然而,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美国对欧盟等国家的拳打脚踢,其根本目的就在于将欧盟等国家逼到墙角,然后,以豁免为诱饵,迫使这些国家与美国接盟,共同阻截中国的技术进步。例如,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一直在牵头负责与各国谈判,以决定相关国家是否可以被豁免关税。然而,莱特希泽在谈判中列出了各国在获得豁免之前必须达到的条件,这其中包括:与美国合作,积极解决中国的各种扭曲政策;与美国合作,在WTO对中国的做法提起申诉;加强与美国的安全合作等。 
如果我们认识到美国所发动的这次贸易战,其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贸易,而是针对中国的技术进步,那么,我们会发现:贸易只是大棒,尽管它会高高举起,但最终很有可能会轻轻落下——即使其阻截中国技术进步的那些无理要求得不到满足。本次征加关税后,又立即打开了关税豁免之门就是极好证明。

三、中国如何应对?

对于这场贸易战,中国的应对之策基本上可以体现为习近平主席今年四月在博鳌论坛上所提到的两个扩大:扩大开放和主动扩大进口。 也就是说,中国会满足美国所提出第一和第二大诉求。为了扩大开放,6月28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商务部发布了2018年版外商投资准入负面清单,在22个领域推出了新一轮开放措施。为了扩大进口,商务部、外交部、发展改革委等20个部门日前联合发布了《关于扩大进口促进对外贸易平衡发展的意见》,与此同时,中国也将于今年11月在上海举办首届进口博览会。
然而,必须说明的是,无论是扩大开放还是主动扩大进口,都不应理解成中国在美国贸易战的压力下不得不做出的让步。以主动扩大进口为例, 2017年7月17日,在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第十六次会议上,习近平主席就提出:要在稳定出口市场的同时主动扩大进口,促进经常项目收支平衡。 2018年1月,刘鹤副总理在达沃斯论坛上也明确指出,中国将主动扩大进口。 为了将主动扩大进口付诸实施,习近平主席于2017年5月14日出席“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时,就向世界宣布:中国将从2018年起举办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 所有这些都意味着中国的“主动扩大进口”与中美贸易战无关。事实上,正如本人在另一篇文章中所说的,中国主动扩大进口是中国在进入新时代(新常态)后根据自己新的国情,所做出的符合自身利益的重大抉择。
因此,对于这场贸易战,表面上看,中国做出了某种程度的让步,满足了其第一和第二诉求。但事实上,中国是以不变应万变,坚持走自己的道路。对于美国试图通过贸易大棒,对中国技术进步所提出的各种无理要求,则大可不必理会,甚至可以予以坚决地还击。在扩大开放过程中,中国应理直气壮地维护合资企业中方所提出的以市场换技术的要求, 中国也应坚持自己的《中国制造2025》,决不因美国的不满和恐吓而放慢中国制造的脚步。当然,中国也需要向国际社会阐明自己的观点,驳斥美国的逻辑,向世界宣传好中国。
 

参考文献

[1] 龚刚(2018a):扩大开放应理直气壮地坚持“以市场换技术”,http://www.sohu.com/a/238761620_118622
[2] 龚刚(2018b):转型中的外贸战略:拥抱新时代,《小康》,2018年五月下旬刊。
[3] 龚刚、黄春媛、张前程、陈维涛、赵亮亮(2013):从技术引进走向自主研发——论新阶段下中国的经济增长方式,《经济学动态》,2013年第5期。
[4] 余永定(2018):中美贸易战的回顾与展望,http://www.sohu.com/a/239957479_425345
[5] 张智威(2018):客观理性看待中美贸易,《中国金融》,2018年第11期。
[6] Mazzucato, M. (2011): The Entrepreneurial State, London: Demos.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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